萧丽华
一、白光中的甦醒
斗室洒入晨曦微光,耳边是虫鸣鸟叫的清音,我在清亮的蝉声中甦醒,第一个感觉是:我自由了!
贪得如此的舒徐,没有时间压力,我不必马上下床。人横床间,如横躺在南山的天地中。迷离睡眼里残留观世音菩萨以一身白袍飘然远隐在南山之巅的身影,团栾万绿中就是这一点白光,引我醒来。
醒来,在光中醒来,在万籁声中醒来!
前天刚到首尔东国大学访问,仓皇逃出苦闷的台湾。麦德姆(编号第10 号,国际命名MATMO)台风为我送行。我抬起连续搬家一整个月痠疼麻痺的臂膀,在松山机场与儿子拥抱做别。出了关门仍不断打电话请各方助理教授学生协助科技部案件、台大研究室清空等尚未完成的急件要事。这些年我在名缰利锁中不得自由,必须以三头六臂的功夫面对万方丛集、杂乱如麻的工作;三年前丧母,如今又在父丧中忍受人世寒暖的变迁,白日里忙乱,只能在暗夜里以哭泣来面对至亲的仙去。
这个世界曾经如炼狱般考验我的修养与耐力,而今眼前却焕然一新,苦闷全空。我看到的是万里晴空,听到的是蝉声高唱,大自然响彻云间的交响乐音,异国陌异化的世界,给我了一个疏离而自在的天地,这真是老天的恩赐。
东国大学隐在首尔南山之中,处处有佛菩萨的光影,校园的行政中心在南山高处,开阔的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释迦立佛,打着无畏印与施予印,予四方往来的人们慈悲与智慧的力量。置身其间,我的视野与首尔江南style的南山塔齐高,我的心灵却能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南山遥遥相印,这真是个奇妙的天地!
既是老天的恩赐,又是菩萨引我在光中甦醒,我且从容廻思,享受这份天空地宽的自由吧!
二、从江南style到陶渊明
历经人世的痛苦之后,溯洄从之、溯游从之,我像屈原般上下求索,寻找一条正确的道路,竟然就来到了首尔南山。
南山在中国文学里是《诗经˙蓼莪》、嵇康〈思亲诗〉与陶渊明〈饮酒诗〉中的符码,在此竟然也成了我治疗丧亲之痛、世情浮薄之伤的地方。通过「南山烈烈,飙风发发」的孤哀子情境;通过嵇康「望南山兮发哀叹,感几杖兮涕汍澜……」思亲洒泪的歌哭之后,我看到「南山」简直是看到溺水中的浮木,我得救了!我来到南山。
在这里,陶渊明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」的境界可期,我不必隐身田园,躬耕南亩,閒适之隐如此垂手可得,就在此江南style的南山塔下。
真是何等的不可思议呀!如同王维当年听闻南宗禅时的惊叹,「有佛法,不可思议!」
来此之前,我完全不知东国大学就在南山之中,只知要访问的是一所佛教学校,应该有大量的佛教典籍可以排遣客居的岁月。此前曾来此做一次演讲,以为是一座几栋大楼的小学校,没想到入山之后别有洞天。校园坐落在南山上,居高临下,可以俯瞰首尔市景,可以仰望南山高塔。这是一所佛教综合学校,以科学、文学和社会等各领域闻名,前身是1906年在韩国首尔Wonheung佛教寺院成立的Myeongjin School,由韩国佛教会创立,是现今世界上仅有的几所佛教附属大学之一,具有浓重的佛教文化气息,肩负着传扬佛教文化及佛教艺术的重任。
来此三天,我每天都在佛教的光辉中醒来。今晨更是以含笑看僧团打球的内观景象留下启示。那些棕黄僧衣的沙弥,是佛光山的僧侣吗?为什么他们的衣服颜色比佛光山僧亮黄?《萨婆多毗尼毗婆沙》卷八中不是说:「衣不得用黄、赤、青、黑的五上色」?有一个矮小的沙弥接球的样态很滑稽,一边还嚷着:「あと—あと!」原来他是日本人呢!
我在梦里天真的裂嘴微笑,尘俗的世界全消失了,醒来就在南山塔下。
汉江南岸是所谓的江南style,是纸醉金迷的世界,这里充斥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、熙来攘往的街车、高档的住宅和名车,但那只是南山脚下。上了南山就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了,我可以在此中出尘、疏离的做个隐士。我可以在此宁静的享受幽独,做个「笔耕东国大,悠然见南山」的现代陶渊明。
三、有佛法,不可思议!
东国大学在首尔和庆州两处皆设有校园,目前正在建设第三校园。首尔校园位于首尔市中区南山公园斜面,在校园可以俯瞰首尔市区的全景。该校目前设有7个研究生院和11个大学生院,52个主修专业,其中7个研究生院提供47个研究生课程和40个博士生课程。这个学校过去培养出不少佛教文化人才,现在则以学生成为演艺人员闻名。艺人少女时代的徐玄、润娥以及允儿、演员李昇基和刚刚红遍两岸的〈来自星星的你〉女主角全智贤等,皆为东国大学学生。
我所访问的佛教学院,他们的研究生基本上必须学习梵、汉、藏多种语言:特重汉字草书的学习,这是一种干笔(用手指头)学习草书字帖的方式,目的不在学习书法,而是为了要辨识汉传佛教的经典和古籍,特别是新罗、高丽、朝鲜时代僧俗文士所留下来的写本。研究生也以背诵汉传佛教经典和翻译成韩文为平日里的功课,好几个学生和研究人员已经有不少翻译的稿本了。我来之前完全小看它了,原来他们的训练如此扎实。
接待我的是一位硕士班的延明俊先生,他曾经是任职八年的职业军人,累积军中所得的薪饷,退役下来全花在求学上。这又是一位南山隐士,终日与书为伍,可以想见他生活简朴,所需不多。看来也鲜少出门,从南山下的地铁到金浦机场接我的过程,找得他满头大汗。第二天他带我去办手续,中午我请他吃饭。坐在常绿苑三楼的素斋自助餐厅,眺望山下江南style的新罗饭店。他吃得心满意足,直呼「好吃!」「我最喜欢这里!」「那是新罗饭店,习近平来访住的地方。」这不过是一客7000韩币(折合台币不到200元)的素斋,竟是他口中第一的丰盛美食,足以使他睥睨江南style的新罗饭店。我自己住了几天下来也体会到了,在南山上隐居,最好身无长物,有时连食物也是多馀的。
来此一周了,偶然到山下去,马上觉得空气污浊,人声鼎沸,直想逃回山上。山上有朝晖夕暾,云影天光。清晨有蝉唱、鸟鸣,黄昏有蜻蜓盘飞、有飞鸟相与还。人在自然中,生命得以充分休憩。在这里我不需要闹钟,也没有时间表。好几天在蝉鸣声中醒来,感动得赶快爬起来给观世音菩萨磕头,这是何等幸福的恩宠!
最爱校园中央的一尊铜雕立佛和几只铜塑大、小象,正好坐落在校园的核心位置,也是校园最高处的广场。三两条交叉的石板路,形成通向四面八方的道路方向。它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,叫「八正道」广场。每回到此,我都先到中心点礼佛,然后选择一个方向开始这天的探险。对我来说,在佛前、在这个中心点,每天都是新的开始。
从这个中心点往东,步下两段坡阶,可以抵达惠化门,是东国大的中门。
出了中门后,还得下一段陡坡,才能到地铁口。从地铁的地下道走到对街,我发现了首尔佛光山寺,一栋红砖五层楼的建筑,地下一楼是佛堂、地下二楼是滴水坊。啊!佛光,我未来的家,就在南山边陲。这不是王维说的:「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」吗?我如此的「兴来每独往」,终于「胜事空自知」,发现了首尔佛光山寺!这是我在南山几日里「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」之后的惊喜!台北与首尔的时空因佛光山寺而遥遥相应,我从离家到无家,现在又靠佛光山寺而有行脚僧人一般的感觉,处处无家处处家!
真的是「有佛法,不可思议!」
四、只缘身在此山中
今天清晨又被清亮的蝉噪声唤醒,夹几声不同于平日的鸟鸣,「咻、咻、咻——咻」,以三声短叫一声长鸣的方式催促我,好似与我相亲相熟,特来窗前呼唤一般。可惜我是都市土包子,不认识牠的声音,因此也无从叫出牠的名字。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陈冠学,他在他的《田园之秋》中能唤得每只农田或枝头上的鸟儿名字,连路过的候鸟,他也如数家珍。他才真是现代的陶渊明。
其实我是在南山上才如此认真而真切的听这大自然的声音。何况,再熟的人,有时候我一时也叫不出名字来,生命和生命之间相通,原本不须名字的。只凭灵犀,我们自然会相会,在天上、人间、梦里、窗前。
来此旬日,好奇和新鲜感促使我到处走动,如今改成规律的作息,书写—小憩—用餐—散步—睡觉,我每天生活只剩下这几件事。因为在语言不通的南山上,少了朋友的酬酢,又因为远在国外,少了案牍劳形的工作。简单的说,这段时间我其实无事可做。
就因为无事可做,生活变得自由自在,变得充满发现与创造的乐趣。首先,我发现自然之美,逐一辨认树种和鸟鸣,虽然我不认得牠的名字,但我熟悉牠的个性。我还发现韩国的夏天日照特长,他们号称是太阳最先出来的地方,果真没错。晚上到七点时,太阳还不下山,在西边形成彩霞辉映出我散步的身影。
此外,我发现韩国人尚白,多数衣服的颜色选用白色,许多女孩在牛仔裤上罩一件白纱外衣,愈显得修长与飘逸。花色的被单都是白底,室内装潢都是白色居多。这白色给人清朗、明亮、大方的感觉,或许与日光有。
我还发现,在南山上真的不需多少食物。由于睡得足,精神饱满,我不太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。每天散步一小时,保持室外活动,其他时间在屋内写作读书,不太费力。如此一来,我几乎一天只需一两餐即可。庄子说的藐姑射山神人的故事,应该就是从这种情境里产生的吧?在藐姑射山上住着的神人,肌肤可以像冰雪一样洁白,姿态像纯洁的少女一样柔美。那个神人不吃人间烟火、五谷杂粮,只吸清风、饮甘露。能腾云驾雾、遨游四海,凝神专注就能使万物不受祸害、谷物丰收。
哇!我要成仙了。
成不成仙无妨,我且享受这飘然如仙的生活吧!
苏轼历经人世的苦难,写出「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;不是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」这组名句发生在庐山,因庐山的杳渺幽深、云雾缭绕,使苏轼感到就像人生的迷惘不测,身在山中是无法得到山中的全幅景象。我在的是南山,没有迷雾遮空,没有俗情困扰,此时的「只缘身在此山中」要改写意义了。一切因为你当下参与、当下享有、当下把握、当下珍惜,只缘我在南山中,飘然如仙的感受于焉产生。
五、你那边几点钟?
拜科技之赐,台北到首尔距离1450公里,但有了SKYPE我还是可以天天和家人视讯聊天,就像我还在家一般。由于这么自然,有时忘了时差,也忘了台北人是夜猫子。我经常问儿子一句话:你那边几点钟?
来时轻车简从,甚么东西都没带,唯一可看时间的是我的手机。但在此十馀日,我完全关闭它不曾开机。没有计时器就没有时间了,从此时间的长度由我控制。
我想起李贺的〈苦昼短〉:「飞光!飞光!劝尔一杯酒。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惟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……天东有若木,下置衔烛龙。吾将斩龙足,嚼龙肉,使之朝不得回,夜不得伏。」诗人感慨时光流逝之快,人的寿命苦短,因此突发奇想,想以斩除掌管日照的烛龙来停止时间。又有李白的〈短歌行〉说:「吾欲揽六龙,回车挂扶桑。北斗酌美酒,劝龙各一觞。」也是企图灌醉羲和鞭日的六龙马车,为人挽留住变动不羁的时光。
我不必像李贺那么费事去斩龙足、吃龙肉;与东方旸谷中,主宰时间的烛龙搏斗;也不必像李白,处心积虑去灌醉六头龙,以停止时间的流转。我只要关上手机,外面的世界全消失了,时间全停止了。这是古代诗人意想不到的好处。
在首尔生活还可以享受各项便利的科技设备。我住的是南山学舍,从进门到入房间共三道门禁,女生宿舍嘛,男宾止步。凭一张卡我就可以过此三关。入了房间门,房门马上「喀—嚓—」自动上锁,从内部一按门把,则「喀—嚓—」自动解开;接着,把磁卡往墙上的电源口一插,全屋子的电源全开通,我可以享有自动的电化设备,甚至有感应马桶,马桶盖一盖上,自动强力冲水。
凭一张卡,过五关斩六将,这些设备又远超过台北的生活水准。学生们凭一张卡,在机器前选按一番,刷卡买餐;在影印机前操作扫描或影印,然后在自己手上的3C产品前面滑动自己的学习与游戏。这是我在此地所面对的世界。
3C产品把人的世界自动隔离成了幽灵世界。我们一起进入电梯,无人招呼或对话,每个人沉默的在自己的楼层进出;进自习室也是如此,后进的人也不与室内的人打招呼,迳往他想坐的位置坐上。但这里必须到处准备好插座孔,以利电脑、手机、平板银幕等各色用品的不时之需。所有的人都只跟3C产品开展出来的世界互动,无视于在你面前走动的人,因为我们都是虚无的幽灵。
我还蛮喜欢做幽灵的,如此就不必应酬客套,你无视我的存在,我也可以不理你的处境。因为我不认识你、语言又不通,不说话、不问候、不打招呼,其实也很省事。
但是,有一天我终于发生问题了。我离开经常用餐的地方,去菜色比较丰富的常绿苑觅食。同样是一张卡,面对机器我却无法操作,上面的菜色种类太多,全都是韩文说明,我不得不打破幽灵式的存在,用英文向身旁的女学生求救。好在我求救的对象还未幽灵化,她热心的两个楼层上上下下帮我询问我要买的餐在哪台机器有,终于让我顺利吃到一顿美食。哎!危急的时候还是不能做幽灵,要赶紧求救!
再有一次,最为尴尬。某天清早,我起床后在桌前笔耕。现在陶渊明写作是用电脑键盘敲敲打打的,我正敲得入神。突然,我的门锁发出「喀—嚓—」的解锁声,门打开了,一个阿姨手拿自动吸尘器,咿咿呀呀说着韩国话,走了进来。原来她有万用卡,可以打开宿舍每一间房间的房门。我听不懂她要做甚么,她也听不懂英文。我着急地从桌前跳起来,穿上裤子,想起身看她要做甚么。等我穿好裤子,她已经走了。本来我以为这韩国门锁超厉害的,我又一个人在屋内,没有人能进入我的空间,我大可衣衫不整的解放自我。可这次真够尴尬!居然有人会跑进来。事后只好自我安慰,还好她是女生,还好我的T-shirt很长,盖住了……,还好我是幽灵!
儿子,你那边几点钟?不要做幽灵,赶快睡觉!
六、渡头馀晖,人间归帆
转眼在首尔的一个月访问要结束了。我着手的书稿只完成一半,却再也安不住写稿的心。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,驱使我出去走走。既然好不容易排除丛杂冗务出一趟远门,只在此幽居避世,实在可惜!我终于决定发email与韩国友人联系,很快就得到各方的邀请,把归期前剩下一周的时间全都排满了。首尔四大名宫、新罗三大名刹之一的海印寺、古代儒生科举必经的岭南第一、二关门、女人最爱的明洞血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