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梦中占梦——办法与见识》勞悅強教授(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)

  • 2018-09-19

办法与见识
劳悦强
 
  获台湾佛光大学邀请,下月为博士生讲研究方法。研究生课程理应有一门专授研究方法,问题是怎么教。

  做任何事都有其法,即所谓方法。方法是静态的说法,指现成规矩、既定做法。古法蒸鱼就是好久以前的蒸鱼方法。动态的说法叫办法。办是尽力从事的意思。方法不能在事物上实际应用,就不能称为办法了。

  日常生活中,我们更常说办法。如果我说“有办法”,话中暗示胸有成竹了。相反,如果我不知道怎样解决问题,我会说“什么办法都没有”。总之,你大概不会听到我说“我有方法”或“我没有方法”。但当我的办法实行以后,你却可以说“我的方法有用或没用”,因为方法是静态的,跟它所要解决的问题有距离感,甚至不切实际。


  从前有个世家子弟,准备跟一些商人入海寻宝;他自夸早把航船的方法背诵得滚瓜烂熟。他对同行人说,刮风起浪时,船要怎样驾驶,遇到湍急的回漩或逆流,又应该怎样掌舵,如数家珍,听来头头是道。

  出海后,船师生了病,不久便死去,于是大家请那位世家公子来掌舵。后来船遇到激流,卷入漩涡,公子叫大家依照他指示,把正方向掌船。可惜船始终在漩涡里打转,无法突围,结果,满船人全都堕海而死。

  这个佛经故事想说明,死背禅法,不等于懂得修禅,如果还要教人学禅,更会害人。当然,禅法是方法,还是少不得的,但方法本身不是办法。

  法,指标准而言,称得上标准,自然是早已定立了,所以说是定法。研究方法固然要讲学者既有的成法,但法跟规矩和程序不同,难以空讲,必须依据实际案例来说明。

  打官司有法律程序,庭上诉讼有论证方法,理论上必须合乎逻辑,而且论证有效与否还要受法典的规范来制约,乃至由陪审团的常识和人情来判断。空讲打官司的方法,恐怕不是有效的办法。

  写学术论文,不同于打官司,但同样要讲究方法。方法牵涉到的知识,各有专门,这是专业的根本分别,但方法有其共通之处。人文学科有利于律师训练,道理显然。

  其实,写论文跟烹饪也一般,同而不同。你需要食谱,更需要懂得分辨食材,知识与方法兼备,否则你没有资格谈古法蒸鱼。

  然而懂得分辨食材、熟悉古法,你只会如法炮制。须知道,连麦当劳的汉堡包也并非到处一模一样。食材和方法都是既定,办法却要灵通,因为食客是活人,他们有不同文化和多样的口味。

  庄子说,分解屠宰后的牛只,方法不一。一般的厨师会使劲劈砍牛骨,砍刀每个月都要更换,技术高明的则切割牛筋韧带,一年换一把刀。解牛进入化境的厨师又不同,他会在关节缝谨慎下刀,零厚度的锋利刀刃一掠而过,好像切豆花,刀子历久如新。

  如果你盲目模仿,即使你在关节缝下刀,你依然是一般厨师。其他厨师都用手劈砍和切割,你却懂得用心发现关节缝,预见刀刃的未来,你不再一般了,因为你有见识。

  见识,办出法来。